芋傳媒 TaroNews - 台灣觀點.芋見真相

當孩子面臨生命困境,大人該如何幫忙撐一把傘?

圖片來源:Pixabay

愛是體驗性的,愛不是一個道理。一本給父母、老師「應對」自己與孩子的心書。

陪孩子走一段路

我在寫作班門口等依蓮,我從未見過她。

雨太大了,雨勢喧譁,滂沱得傾盆而下,行人紛紛走避,摩托騎士快速疾馳,公車輪胎捲起水花,只有哪也去不了的房安閒不動。人潮匆忙,沒人注意有隻蹣跚的狗,一條腿傷殘的老狗,身軀在冷雨的努力下變得更滄桑,牠在雨中經過我。荼蘼花事了,生命總有沉寂前的韶華,雨中殘缺的老狗也令人不忍。老狗無視大雨,正如人們亦無視老狗。

圖片來源:Pixabay / 作者:_marcel_heim

喧囂大雨中的街景,那麼狂暴的驟雨呀!老狗在雨中殘缺的走著,不知何去何從,不知起點與終點,那個鮮明的畫面,是我靜觀世界的焦點。這時候一對母女撐傘經過老狗,女孩蹲下來駐足甚久,伸手摸了老狗,為牠擋一陣子雨,母親三呼四喚才離開,轉身朝我走來。

我等的那個人,正是為狗遮雨的女孩。在文章中,我喚她「依蓮」。

圖片來源:Pixabay

依蓮兩個星期沒去學校,家庭與學校都束手無策,輔導室轉介她來談話。豈料她剛離開雨中的狗,踏入乾淨明亮的寫作班,見到我便逃離了,任憑母親呼喚也不回頭。依蓮遇到什麼困境,寧可隻身投入暴雨中,被冷冷豪雨吞噬,也不願意見我?

事後,母親打電話來抱歉,道出當日原委。原來依蓮在她就讀的學校見過我,她不想見跟學校有關的人,所以一見我轉身就逃。電話中媽媽流露無奈,無助的問我怎麼辦。我請媽媽先來見我,並轉達我對依蓮的關心。

被孩子拒絕

媽媽來見我了。

她對孩子拒絕見我,再次抱歉之餘,問我會不會生氣。

老師撥空等待一個孩子,對方見面卻跑走了,這也是被拒絕。

助人者、照顧者、老師或父母,主動伸手幫助困難的孩子,一旦被拒絕或質疑時,內在容易產生受傷、生氣的感覺,但自己可能不覺察,影響了彼此深入的連結,甚至中斷了彼此關係。

我身為助人者與教師,多年來經常覺察自己,面對如此狀況是否有任何情緒?一般人善用腦,理智經常蒙蔽了感官,說自己並不在意,實情上內在卻非如此,這源於不懂得覺察自我。女孩的拒絕是小事,我內在並無不悅,只邀請母親來見我,也許母親改變了應對,女兒漸漸願意改變。

然而是女兒拒學,為何媽媽來晤談?這是媽媽提出的困惑。

孩子所展現的應對,最初的學習環境來自家庭,可從母女的互動抽絲剝繭。另外,面對孩子的拒學,媽媽內在也許受傷,感覺自責與內疚,那就更難幫助孩子。幫助媽媽照顧自己,改變對女兒的應對,孩子就有改變的可能。
媽媽來見我了,帶著大女兒同來,她習慣有人陪伴。令我訝異的是:依蓮也來了。她們一家五口,有三人來見我。不過依蓮透過媽媽表態,她並非來與我談話,而是不願與爸爸單獨在家,來也只是在一旁聽大家說話。

依蓮願意出現,我視為關係進展的曙光。從初次來訪逃離現場,到願意陪同媽媽前來,其實依蓮已經踏出好幾步。身為一個老師,與學生彼此不熟悉,我需要的只是接納、愛與等待。我常解釋我的「等待」,是創造性的等待,讓她感覺愛與接納,那也是師長最難的功課。

圖片來源:Pixabay

會談前,我跟依蓮確認,談話會提到她的狀況,她是否能接受。她聳聳肩,表示無所謂。我跟她確認談話內容,是對她的尊重,向她表達欣賞與感謝之後,才與媽媽對話。

媽媽道出依蓮的拒學過程:那天是再平凡不過的早晨,依蓮突然宣布不想上學了,彷彿說出一樁隱忍已久的祕密。依蓮的篤定堅持不去,使早晨氣氛降至冰點。揹著書包的姐姐僵住;爸爸無比震怒,軟硬兼施都無效,指責孩子竟然如此,先是早晨賴床起不來,繼而公然拒絕去學校。媽媽感到非常無奈,只能聽依蓮抱怨學校,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女兒不去上學了,媽媽如何應對女兒呢?

母女衝突少不了。女兒猝然不上學,母親使不上力,內心無比的委屈。她生活在大家族中,來自長輩的壓力大,相較於先生的壓力,後者更讓媽媽撐不住。媽媽自責沒教好孩子,言談中不斷落淚。姐姐中途加入談話,與媽媽同一陣線,對妹妹諸多不滿,抱怨對方何來特權,竟然能夠不上學。她對妹妹好說歹說,妹妹始終任性、自我,彼此生活有很多衝突。姐姐談著,也落淚不止。

我注意依蓮的反應。她聽到媽媽訴苦時,臉上表情複雜,抿了幾次嘴,翻了幾次白眼,始終環抱雙手於胸前,以冷漠面對媽媽的訴苦。接著依蓮的表情複雜,從憤怒、焦躁轉趨無奈,這是聽到姐姐抱怨的反應。

我看到家庭的疏離,彼此不真正瞭解,卻靠得非常近,有一種「夾纏不清」之感。

除了傾聽之外,我還能怎麼應對呢?

二○一九年我去西安全球薩提爾大會,我的老師貝曼介紹薩提爾模式:

  • 薩提爾模式是「提問模式」。
  • 薩提爾模式是「正向模式」。
  • 薩提爾模式是「量子模式」。

什麼是提問模式?提問即是探索,即是好奇。

一般人並不好奇,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依蓮產生拒學。但依蓮的拒學,有可能是一連串的成因,這個一連串的成因,不是單一的一個要素,比如同學不友善、老師忽略她、成績不好……我並不明白,不過,可以透過提問模式,瞭解這系統的形成,如何顯化在依蓮的行為上。

若不是透過好奇,只是擁有協助人的熱忱,一般而言只是看到表象,就給出解決方案,或者給出建議模式:協調依蓮的家人間要善待彼此,比如等待、忍讓、包容;協調當事人負責,比如要堅持某些責任,堅持作為人的底線;苦口婆心勸當事人為自己想想,為自我負責;或者言談搖擺不確定,要家人好好討論、好好溝通,為彼此多一點著想……。這是常見的處理模式,並非好奇成因的「系統」。

為什麼這樣處理呢?因為協調者內在出現局限,自我尚未覺察,就成了解決問題的人,稍有不慎,可能就成了問題製造者。依蓮一家人都委屈,自認為付出甚多,都成為受害的角色,內在深處都透露著:一股隱藏、不覺察的「自責」。家人之間的應對與談話,一旦觸及某些感受與思維,易困在迴圈裡無法掙脫。

圖片來源:Pixabay / 作者:TheVirtualDenise

如今我習得薩提爾,深深體會貝曼老師在西安全球薩提爾大會所言的這三項模式。我使用這套心法瞭解依蓮家人,探索她們之間,好奇她們遭遇的困難,好奇她們內在的發生,讓她們彼此能夠核對,自己能夠覺察自我,這便是「提問模式」。

以好奇進行對話,使每個人覺察正向資源,啟動對自己的正向眼光,才能啟動對他人正向連結,這是「正向模式」。

當「正向」植入體驗、植入心靈,意識就出現改變,轉化與人事物的舊模式。然而人的正向意識,並非淪於空虛的口號,僅以假象來看待世界,而失去觀看全貌的眼光。一旦能以全貌看世界,就能真正的看見資源,產生接納與力量,意識因此改變了,世界也隨之改變,從內在的感激之情出發,向宇宙下訂單,亦即產生實際體驗的意圖,這是「量子模式」。

我跟媽媽的對話,聽媽媽的委屈、無奈與自責,她落下大量眼淚。不只是媽媽委屈,姐姐也同樣的委屈、無奈與自責,落下大量眼淚。當各種情緒能訴說出來,能量就有了流動,才有療癒的開始。
依蓮呢?依蓮有何反應?在旁聆聽的依蓮,臉上數次閃現不耐煩,那不僅是不認同母姐的話,她已表明不想開口了,便以負面表情回擊。

這場談話結束前,我禮貌的邀請依蓮,是否想說說幾句話。

依蓮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則將憤怒、委屈與無奈,瞬間傾洩爆發,先是話語冷峻,繼而說出自己辛酸,說自己從來不被瞭解,也說到自己的付出。

這回,輪到母親及姐姐聽她的心聲了,她們很難有這樣的經歷:彼此都不被打斷的說話,彼此都聽完對方說的話。

結束前,我關懷了她們,簡單連結彼此的善意,欣賞一家人願意分享,那需要極大的誠意,那是家庭寶貴的動能,只是大家卡住了。

我感謝依蓮,邀請她,若她願意,再和我相約談話的時間。

依蓮立刻答應談話,敲定下一次見面時間。

依蓮獨自來了

依蓮來見我了,獨自來見,不想任何人陪同。

依蓮從拒談,到願意談話,我歸納除了運氣之外,還有幾部分:

接納她不來→傳達我的關懷→覺察自我內在→傾聽母女的聲音→我與一家人內在連結→主動詢問並且邀約→我確信她們都願意活得更好。

我們再次見面,問依蓮怎麼願意來。她只有聳聳肩,說不出所以然,隨即跌入沉默深淵,默默不語了。我們進入安靜時空,時間如斯平滑純淨,如湖水澄澈微明。

我覺察自己內在。

內在安靜且深刻,我時時刻刻覺察,成了多年的習慣,之前我安然聆聽她們訴苦,此刻安然面對依蓮的緘默。

「現在發生什麼了?」我指著依蓮的心。

「不知道!」依蓮停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們又進入了安靜,依蓮也很接受安靜。

父母、師長、協助者在此刻,往往急於打破安靜,起因是「內在」有了尷尬、不安、焦慮與緊張,常常還未照護自己,就做出了應對的言行。安靜即是停頓時刻,覺察與安頓自己,也讓孩子停頓、沉澱,再與孩子做出連結。

我想要照顧依蓮的心,最直接的方式是關心「此刻」,她在「當下」的內在有什麼發生。

情緒是心靈的訊息,我的關注是讓她覺察她在這個「當下」,有什麼情緒在波動。

停頓一會兒,我問她,此刻有什麼感覺。

她搖搖頭,表示沒有感覺。

會焦慮嗎、緊張嗎、不安嗎、生氣嗎、難過嗎……?

依蓮仍舊搖搖頭。

「那身體呢!身體有任何感覺嗎?」一般人不容易覺察情緒,但是對身體的覺察容易一點。

「肩膀有一點緊緊的。」依蓮低著頭說。

我邀請依蓮感覺肩膀的緊,並且接納這種緊的感覺。

依蓮停頓片刻之後,淚眼汪汪,啜泣起來……

這個做法,我在《心教》一書曾介紹,是打開孩子內在的方式。很多人見這樣的引導,多半覺得魔術般神奇,其實是簡單且自然的道理。

因為一般人不懂愛自己,亦不瞭解自己。

一般人以為的愛,常止於滿足期待,然而愛並非如此,不是執著於滿足「貪愛」,而是一種真正的「關愛」,關愛來自瞭解自己,瞭解自己始自於「覺知」。

聚焦在肩膀的緊,就是一份對身體的覺知,亦是一份初始的關照,這亦是以「正念」引導對話。

當依蓮意識肩頸的緊,這便是接觸自己身體,覺知自己的身體。覺知自己身體,意識真正承認之後,接納就開始發生了,被自己接納即是被愛,情緒的感知就能自由連結。

正如一個委屈的孩子,被父母關愛、呵護,就能安全述說生氣、委屈與受傷。

圖片來源:Pixabay / 作者:SvetlanaLex

依蓮說,自己感覺很憤怒。

從身體的意識進入,接觸內在的憤怒,憤怒的圖像容易出現,事件也很快被識別,透過語言不斷述說出來。

依蓮夾雜著複雜情緒泣訴,她憤怒老師的「粗暴」對待,只在乎成績好的學生,因此當她成績掉下來,日子也從雲端掉入地獄。她說出深藏的痛苦,她根本沒有好朋友,同學暗地裡較勁優劣,尤其是面對功課壓力時,更是如此。

依蓮感到無比孤單,還有伴隨著害怕,這些從來不為人知,也不會有人在乎。

以上依蓮的訴說內容,我只是傾聽與提問。

我好奇她發生什麼事情?

好奇她內在有何感受?

好奇她對感受覺知嗎?接納嗎?

好奇她的應對方式?

好奇她對老師的解讀?

好奇她家庭如何應對?

好奇她期待什麼嗎?

好奇她如何看待自己?

接著,我要好奇她這些感受怎麼發生,想法如何發生,行為如何發生。

這份好奇帶著我的接納,與我對自己的覺知,而不是陷入一個建議者、說教者、壓迫者、指責者的糾纏身分,那不會為她帶來力量。

熟悉薩提爾模式的人,可看出這些簡單的提問,是在冰山各層次進行。除了讓我理解她,也讓她對自己多一份覺知,幫助她為自己更負責任。

薩提爾的守護之心

  • 作者:李崇建, 甘耀明
  • 出版社:寶瓶文化
  • 出版日期:2020/02/27

 

邀請您加入「芋傳媒」的粉絲專頁
邀請您加入「芋生活」的粉絲專頁
我知道了

評論被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