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人們會政治無感或害怕政治,當人們不斷面對自身的脆弱時,就會產生無力感和對保護的渴望,他們的掌控能力也會因此受損。
一位朋友在我孩子還小的時候告訴我:「你只要好好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害怕交通,馬路如虎口,他們過馬路之前就會小心。」我不是很相信這一套,我曾經在國語日報上寫我的雙胞胎女兒,告訴當時小一女兒:「不合理的事就不用做,這就是『反威權』。」,兩個女兒不但不聽他講話,還用腳踢我……
很多父母會覺得威權教育很有效,因為孩子變得聽話,大人也省事。但我一直認為,真正重要的不是孩子有沒有服從,而是他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只是因為害怕而停下腳步,孩子記住的不是交通規則,而是權威。
權威者佔據了主導地位,而這種控制只有在孩子的自主性被剝奪的情況下才能存在。自主性被另一種力量所取代,這種力量以保護和安全的承諾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孩子,讓他們產生一種安全感。歸根究底,恐懼足以保護我們。恐懼並不會剝奪我們的自主權;我們依然能夠行動和思考。對孩子來說,避免被車撞就足夠了;對成年人來說,質疑任何恐懼都足夠了。
久而久之,他注意的不是馬路,而是命令;不是危險,而是那個告訴他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的人。這種教育最大的問題,不是讓孩子害怕,而是讓孩子慢慢失去判斷能力。真正保護他的,不再是自己的思考,而是對權威的依賴,我常覺得,這種現象放到社會與政治,其實也是一樣。真正的民主,是讓人民理解風險、理解制度,最後自己做出判斷。
因為一旦一個社會開始習慣用恐懼治理,人民就會慢慢相信:自己沒有能力判斷,只能依靠某個強人、某個政府、某個領袖來保護自己。久了之後,人們失去的不是安全,而是自由。
恐懼最大的危險,不是外面的敵人,而是它讓我們相信自己沒有能力。這也是許多人對政治逐漸冷漠的原因,不是因為政治太複雜,而是因為長期被告知:「政治很黑暗、很危險、不要碰。」
最後,人們選擇遠離政治,卻忘了政治從來不會因此遠離我們。
有人替我們做決定,有人替我們決定教育、司法、媒體、能源、國防,也決定我們下一代生活的樣子。
放棄政治,不代表政治不存在,只代表把決定權交給別人。精神分析有一個很有趣的觀點:恐懼會讓人與自己分離。
人在恐懼中,最先失去的不是勇氣,而是「我可以處理這件事情」的信念。於是,我們開始期待有人替我們思考、替我們判斷、替我們承擔責任。
這正是所有威權最喜歡的心理狀態,因為一個失去信心的人,比一個被打敗的人,更容易被控制。
真正的教育,不是讓孩子害怕,而是讓孩子理解,真正的民主,也不是讓人民恐懼,而是讓人民有能力判斷。
孩子過馬路,不需要永遠害怕馬路,只需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走。成年人面對政治,也不需要害怕政治,只需要保有質疑的能力。
康德說,人應該有勇氣運用自己的理性(Sapere aude),民主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只是可以投票,而是每一個人都有能力獨立思考,不把自己的判斷外包給任何權威,因為失去自主的人,也許會暫時感到安全;但真正失去的,往往是自由本身。

原文出自李忠憲臉書,芋傳媒經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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