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可能竄改歷史嗎？

文：翁達瑞

電影《世紀血案》以發生在四十六年前的「林宅血案」為背景，由戒嚴時期的電視小生寇世勳擔綱，飾演當年蔣家政權的情報頭子汪敬煦。

電影才剛殺青，劇情尚未可知。根據直覺判斷，這應是一部試圖竄改歷史的電影。如果這個判斷正確，我接著要問的是：這部電影可能竄改歷史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讓我口述一段歷史：

我在1979年大學畢業。當時黨外勢力崛起，街頭運動風起雲湧，都是為了爭取民主自由。在校時，我已經考取了陸軍步兵科的預備軍官。

我在1979年10月入伍，受訓地點在烏日的成功嶺。同年12月10日，高雄美麗島事件爆發，重要黨外人士幾乎被一網打盡，罪名是唯一死刑的叛亂。

美麗島事件的主犯之一就是省議員林義雄。被捕之後兩個多月，也就是隔年的二二八，林義雄在台北的住家遭兇手入侵，媽媽與一對雙胞胎女兒遭殺害，只有大女兒倖存。

這是台灣民主史上最殘暴的「林宅血案」，也是電影《世紀血案》的主軸。案發時，情治人員全天監控林宅，但兇手卻能進出自如，四十多年後仍然逍遙法外。

我在成功嶺的基本軍訓只有三個月，結訓後還要到鳳山步兵學校接受三個月的專科訓練。結訓前，部隊臨時公布，要在約一千名的步兵預官當中，抽出四十六位轉服憲兵預官。

中籤的四十六人包括我！成功嶺結訓後，我到五股的憲兵學校報到。

美麗島事件爆發後，國防部決定擴編憲兵鎮暴部隊，因應日益頻繁的街頭運動。原先招考的憲兵預備軍官人數不夠，才從步兵預官抽籤補足員額。

憲兵是蔣家的鐵衛隊，招考的預官都是國民黨籍，但不包括抽籤的我。教官上課講話都很直白，沒有任何的避諱。根據教官的轉述，在美麗島事件拿棍棒攻擊警察的暴徒，全都是穿便服的憲兵。

美麗島事件爆發之後，黨外指控先鎮後暴，軍方則堅稱是先暴後鎮。原來兩者皆非！這起事件是軍方佈好的陷阱，等著黨外人士掉進去。

憲兵學校的教官很得意，吹噓情治單位聰明，嘲笑黨外人士愚蠢。教官還說美麗島事件就是範本，以後的街頭運動就比照辦理。當時我尚未政治覺醒，但背脊仍感到一股涼意。

我在1981年退伍到台北上班，住在板橋。憲兵調查站的幹員常會找上門，理由是關懷退伍同志，實則打聽鄰里動態。這是多數退伍憲兵預官的共同經驗。

就在我退伍前，旅美台籍教授陳文成返鄉探親，遭到警備總部約談，結果陳屍台大校園。陳文成命案受到的國際關注遠高於林宅血案，但兇手還是逍遙法外，至今仍然無法破案。

我在1983年9月出國留學，台灣在12月舉行增額立法委員選舉，林義雄的太太方素敏代夫出征。我在台北的家人現身方素敏的政見發表會。根據家人轉述，方素敏在台上淚流不止，幾乎不能言語。在場民眾跟著哭，把鈔票揉成紙球，再用力往台上丟。

最後方素敏第一高票當選，得票超過十二萬。同時當選的還有其他的美麗島事件受難者家屬。

留學期間，我在不知輕重的情況下參加台灣同鄉會的聚餐。談到林宅血案，同鄉氣憤國民黨屠殺台灣人。談到陳文成命案，同鄉彼此提醒沒事不要回台灣，以免遭到國民黨殺害。

我到美國留學第二年的十月，筆名江南的作家在加州自宅遭到槍殺。江南最有名的著作是蔣經國傳，爆了許多蔣家秘辛。相較於林宅血案與陳文成命案，江南案相對複雜，可是美國警方破案了。

江南案的兇手來自台灣，接受蔣家情治單位的指揮，報復江南出版蔣經國傳。我在美國認識的台灣同鄉爭相走告：「國民黨殺人都殺到美國來了！」

完成碩士學位後，我在1985年返台就業。經歷過這段當兵、退伍、出國、返國的過程，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

在以上這段口述歷史，關鍵人物就是汪敬煦。在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與陳文成命案發生時，汪敬煦擔任警備總部司令。江南案發生時，汪敬煦擔任國安局長。

汪敬煦就是電影《世紀血案》的主角。在汪敬煦擔任蔣家情報頭子期間，情治單位涉及多起兇殘的命案，但汪敬煦平安無事，反而晉升總統府參軍長。

汪敬煦在這段口述歷史扮演的角色，以及當年情治單位殘害人權的兇殘紀錄，都隨著他埋進棺材了。假如《世紀血案》是為了洗白汪敬煦的角色，這部電影不可能竄改歷史成功！

因為見證過這段歷史的台灣人太多了，而且都還活著，包括在下我！

附圖：我在2023年到宜蘭探望林義雄與方素敏，感覺他們頭上有一片揮不散的烏雲。經歷過那場悲痛，他們夫妻都喪失了開懷大笑的能力。

 

原文出自翁達瑞臉書，芋傳媒經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