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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惠專欄》從南投到台北,從阿月仔到我們:看懂《大濛》的溫柔與殘酷

圖片來源:翻攝金馬影展臉書

若非導演來到南投百年戲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去看「大濛」?也許它會默默地放在我心裡的一個心房,直到哪日電影在面前出現,我可能才會一邊抽噠噠地掉淚一邊看它,但慶幸陳玉勳導演與王誌成美術老師初次來到南投,不然也不會督促著我揪團一起看電影。

導演陳玉勳。
圖片來源:中央社

陳玉勳導演擅長說故事,在《看不見的情人節》之後,就一直很喜歡他敘述方式的作品,從微小動人的角度切入,讓觀眾可共感隨著劇情又哭又笑。

畫面中在甘蔗園的哥哥與妹妹,後來他們跑來甘蔗園來抓哥哥了,只是我們看完電影後都不知道到底為何哥哥被抓了。哥哥消失一年後,為救回哥哥散盡家財的爸媽都過世了,阿月仔吃飯時候得知哥哥被槍斃了。住在嘉義的妹妹籌錢去台北「贖」回過世哥哥的身體,收取的 600-1000 元,裡面包含子彈錢、火化身體的錢、寄放的空間費等等,是非常昂貴的殯儀館。

然這一個費用是妹妹阿月仔叔叔一家六口活一整年的所費,畫面細膩地帶出了當時鄉下台灣農人的生活處境,農田、牛、三合院、廚房裡一大口灶,重男輕女等文化。

善良的阿月仔不忍讓叔叔為難,她也沒辦法放棄跟自己感情要好的哥哥,決定隻身前往台北。

然一個 13 歲的女孩能夠知道人心隔肚皮嗎?一到台北就遇到了人口販子,阿月仔可以賣到 800 元,而載他們到人口販子處的就是剛被關出來的廣東人趙公道,若非阿月仔的東西忘了在車上,那麼他們可能不會相遇。

儘管趙公道在嚴刑拷打下,出賣照顧自己的排長劉大慶,最後被釋出,可是在大結構、大時代之下的他是大惡之人嗎?難道擁有七個姊姊的他選擇成為這樣的人嗎?

在溫柔陳玉勳導演的筆下,沒有對錯僅有真實的人性,趙公道帶著4個弟兄的手骨,準備哪日將他們帶回中國。但為了活下去,他拐阿月仔去賣自己哥哥給的手錶,後來阿月仔拿到90元的費用,事後再次回來的趙公道得知手錶可以販售500元,惴惴不安的他要對方留下錶等他拿回。

他帶阿月仔得到的90元去賭博,希望透過贏錢迎接自己的哥哥。沒想到最後什麼錢都沒有了!為此趙公道拼命也要幫阿月仔找回哥哥,他收暗殺阿陸仔的費用,在被追殺時他騎著腳踏車帶著阿月仔去殯儀館。

在這裡的阿月仔與趙公道穿梭在聚落裡的視覺語言是我最喜歡的橋段,手持攝影機在聚落中跟在他們後面,就好像我們如當事人般穿梭在時代中;我們看到了1950年代台北的樣貌,以及大家當時可能的生活文化,各個省份的外省人、台灣人,戰後的台灣可能是什麼場景,剛到台灣的趙公道外省人的住家,簡單搭起來的棚子,還有阿月仔跟姊姊在歌舞團裡彼此協助的台灣人們的善良與溫暖。

王誌成美術老師說大濛的大部分場景在嘉義、台南拍攝,工作的時間僅四個月,但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難。身為觀眾不免驚呼怎麼呈現地如此精細呢?讓我們完整地看見了那一個時代感以及文化感,真的好佩服!

阿月仔為此只好去找自小就去給人家做童養媳但現在在歌舞團工作的姊姊,但沒想到她也無法幫忙,後因故自稱「廖天丁2」的男生給她錢,又或者趙公道被委託暗殺一個阿陸仔,為此收到一筆款項,也給了阿月仔,然不知道為什麽到了阿月仔的手上錢都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這裡頗有《消失的情人節》的風格。)

而最後好不容易籌到了款項到了殯儀館,哥哥卻不見了!

被賄絡的男生說哥哥被送去國防醫院準備做實驗,而趙公道因為「暗殺事件」被抓了起來,而暗殺事件這裡也拍的非常地精彩,趙公道的屏息、汗珠,身為觀眾的我們也只能跟著提著緊張呼吸。

到了醫學院,慶幸的是善良的導演在此安排了一個好人,不然大家看了可能2026年都會覺得人生太悲傷(畢竟是年初),有一個外省小姐看到阿月仔委屈的模樣,要守衛老王幫忙。

在此導演交叉剪輯,切到電影的最前面,哥哥在蔗園給她手錶時,說如果不喜歡的事,那我們就把手錶轉快吧,但是手錶已經被阿月仔賣了,於是阿月仔一邊噙著淚摸著手腕說:「民國46年..」,畫面切到哥哥說46年的阿月仔會成為什麼樣子,又切回找哥哥的場景,「民國47年…」….兄妹倆人在甘蔗園中想像美好的未來模樣…

畫面同時交差剪接在防腐池裡面找著哥哥…

阿月仔與姊姊阿霞沒辦法再….

此時此刻,是最催觀眾眼淚,聽到每一個背後的人稀稀簌簌,擦眼淚,擤鼻涕。

在等待哥哥屍體火化時,姊姊跟阿月仔說,她收到他的一封信,前面與他在甘蔗園跟阿月仔講的一樣,但過程與結果是不一樣的,那一個故事就是《大濛》。這是一個陳玉勳導演敘述的溫柔敘事,沒有《返校》的嚴刑拷打,沒有《赴宴》的監獄畫面,但就讓每一個共感的人們揪心地掉了許多眼淚,甚至在霧中讓特務閃過,提醒著每一個觀眾,威權還未散去。

後來阿月仔跟弟弟被姊姊接到台北,她當了老師,也就是之前她跟哥哥說的—結婚生子,然大家以為劇情就這樣嗎?

阿月仔有天看到新聞,播放著轉型正義委員會幫助這一些經歷白色恐怖的後代找到了自己父親,她便要女兒去要到名單,這裡的阿月仔很含蓄,女兒好奇地問她名字「誰」,她拿到名單安靜地仔細地閱讀後,不說一語繼續做菜。

圖片來源:中央社

這個橋段真讓人屏息,原本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一段,看到後面加上導演的映後QA之後,才知道這是經歷戰後的台灣人的長輩們普遍狀態,他們希望後來的孩子們未來順順利利,別像他們一樣歷盡千辛萬苦。

然而到底要經歷過什麼,經歷這些的台灣人,才會普遍性地「噤聲」呢?

沒想到,我們真的活成編譯本裡的「失根蘭花」樣子,不知道自己的長輩們經歷了什麼,為何沈默寡言,為何開始半夜睡不著,為何回來後個性大變等等。

回到劇情,沒想到又過數年,女兒結婚生小孩了,阿月仔也老了必須要去醫院,她聽到有人叫了「趙公道」,她遇到他了!阿月仔內心有百轉千迴的話想跟他說,他說刺殺阿陸仔被關25年後放出來,阿月仔看著他,心底很急很想問:「你好嗎?」、「這幾年你怎麼過的呢?」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就在護士的督促下看醫生,她説回來只要「五根炸油條」的時間,期間趙公道拿給護士手錶要她幫他還給阿月仔,在陽光灑落的電扶梯下,頭也不回。

這是劇情的最後,那最後他們是否有見面嗎?細想對趙公道來說,被拷打、在監獄中看到許多大小事件的25年,出獄後他看到阿月仔開心,但在那個當下他也不願自己跟擁有完整人生的阿月仔有更多關係;這宛若暗喻,台灣還有許多故事就說不出口,在歷史的記憶中漸漸佚失,在大結構與權力中的人民們無能為力,後來的我們也難以看到先輩們的善良如何形成,在不被記憶之下,後來的我們失去了學習的典範。

為了不再失憶,就如同導演所說,我們必須不斷述說屬於台灣人的故事,台灣人的美好與堅毅,說給每一個人聽,就像阿月仔的哥哥說,唯一要記得「勇敢」。也許「勇敢」,「霧」才會在散去,美好才會到來。

最後,再次感謝陳玉勳導演以及團隊拍攝了這麽好看,代表台灣故事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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