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國外交官用日文貼文,暗示要斬首駐在國的政治領袖,貼文原文是:
「勝手に突っ込んできたその汚い首は一瞬の躊躇もなく斬ってやるしかない。覚悟ができているのか」。
正確的中文翻譯是:「那顆隨隨便便探(插)進來的骯髒腦袋,除了毫不猶豫地將其砍掉,別無他途,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日語「覚悟」)了嗎?」
日文和中文翻譯都清楚表達暗示斬首的意思,但中文讀者會覺得疑惑,為什麼不說砍掉某某的腦袋,而說砍掉「探(插)進來的腦袋」,又是「骯髒的腦袋」?這是什麼邏輯?
日文的讀者會不會有同樣的疑惑呢?原來,「首(くび)を突っ込(こ)む」(把腦袋探進來),是日文成語,比喻多管閒事,並不是真的有一顆腦袋探(插)進來。這相當於中文「插嘴/插手」,比喻介入與自己無關的事,並不是真有一張嘴或一隻手插進來。對於不了解這個日文成語的人,無論是日本人或懂日語的外國人,也會有跟中文讀者同樣的疑惑。
至於了解這個成語的日文讀者,可能也會覺得修辭怪怪的,因為,雖然這篇貼文的日文文法正確,行文流暢,但日文成語必須說「把腦袋探進來」,才能了解是比喻詞,然該貼文說的是,要砍掉「探進來的腦袋」,彷彿真有一顆腦袋探進來,就失去比喻的意味,猶如中文說「把插進來的嘴(或手)割掉」,未免失卻比喻的意味,會令讀者覺得修辭怪怪的。
中文「插嘴」是口語,古代漢文作「置喙」,「喙」作為比喻詞,最早見於《莊子秋水篇》,擅長邏輯辯論的學者公孫龍,以為自己通達事理,學問一流,後來聆聽莊子一席話,才深感自己的智慧有限,因而慨言:「今吾無所開吾喙」,意思是,「現在我再也不能張開我的鳥嘴講話了」,帶有自嘲意味,「喙」是指鳥獸尖長的嘴巴,不是官版台語辭典誤解的人嘴,用來比喻不當發言的嘴巴。
後世文獻借用《莊子秋水篇》的這個「喙」字,作成「置喙」一詞,也用於負面語境,表達「沒有我說話的餘地」,「喙」的語義和語用跟《莊子秋水篇》一脈相承。
附帶說明,「喙」台語唸hui,福建編纂的《普閩典》擅改為tshui音,用來取代閩南語的「嘴」(參見吳守禮教授編著《國台對照活用辭典》);台灣教育部編纂的台語辭典照搬《普閩典》,規定用「喙」取代「嘴」,而「嘴」字則從該官版辭典中消失無踪,造成漢語文化傳承斷裂,以及官版台語辭典與其他閩南台語辭典(如台日大辭典及廈英大辭典)、客語、粵語、潮語等諸姐妹語之間的疏離異化、也引起很多台語學者、學生和家長的不滿和抗議,這是有待糾正的嚴重問題。
台語跟華語共用「插嘴」一詞,唸tshap-tshui,如「這層事情汝嘸愛插嘴/tsit-tsan tai-tsi li mai tshap-tshui/這件事情你不要插嘴」,用詞、語義和語用邏輯都跟華語一樣。
此外,閩南台語還用古典漢語「底事」表達「何事」,古代漢文「底」是「何」義,詩詞和文章用得很多,「底事」在台語跟潮州語一樣唸ti-tai,典出宋詞「吹縐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用於負面語境,台語「底事 ti-tai」本義是反問詞「干你什麼事?」然而,現在語用稍變為非反問句,說成「這層事情佮汝無底事/tsit-tsan tai-tsi kap li bo ti-tai/這件事情跟你不相干」,意思是「你不要多管閒事」。
台南的閩南語社會及台北政界的口語常用「底事 ti-tai」一詞,語義跟上述日文和中文的比喻詞相似,唯語用邏輯不同,不再用「探腦袋」「插嘴」「插手」作比喻,而是採用文雅的古典語彙「底事」表達同樣意涵,因此,不會引起「斬首」之類充滿暴戾之氣的國際外交衝突。
( 作者為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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