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文曾談過,日語「一期一會/ichigo ichie」和台語「會曉/e-hiau」 的「會」都唸e,乃是學自江浙一帶的吳語。閩南台語含有一些吳音,是因為西晉末年以後,長安洛陽一帶的漢人為逃避戰亂而南遷,先落腳於當時新建立的都城建康(今南京),許多年後,很多人再移居福建,他們的語言是北方河洛語融合一些南京週遭的吳音,成為後來的閩南語,「會」字唸作e/ ue即是一例。
日文的吳音是最早引進日本的漢文音,從東晉到南朝四朝代(公元第5到6世紀),都城都在南京,是當時的經濟文化中心,日本學人和佛教僧侶來往頻繁,把當地吳音帶回日本,主要用於佛教及王室敕令的用詞,例如「一期一會」的「期」唸goご,而不是唸kiき;「會」唸eえ,而不是唸kaiかい;「解脫」的「解」唸geげ,而不是kaiかい;「真言宗」的「言」唸gonごん 而不是genげん;「過去」的「去」唸koこ,而不是kyoきょ,……這些特殊語音都是採自古代的吳語。
「一期一會」是公元16世紀茶道宗師山上宗二所創造的禪宗及茶道用詞,意思是,在茶道中相會,可能一生(這一期生命)只有一次,就算還有第二次,每次相會的情境不會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美好的時光錯過就不會再來,所以要珍惜,誠心相待,並且用寧靜的禪心品味茶道的儀式和每一個動作。
「一期一會」在日本已成人人都會講的庶民語言,引申為有緣相聚,機會難得,要好好珍惜。日本社會知道「期」唸goご和「會」唸eえ是茶道規定的特別唸法,卻不知是源自吳語,唯有研究語源的學者才能明白。然而我們從日語、台語和吳語的跨語考察,很容易了解「會」唸eえ 是吳音,如拙文所述。
日本人賦予吳音以神聖的光環,山上宗二距吳音引進的年代已有千年之久,他還是遵照傳承用吳音唸「一期一會」,流傳至今,成為日本語言文化的一個亮點。托禪宗和茶道的善緣,台語「會/e」得與日語建立古音源的連結,所以拙文的主標題寫為「禪宗因緣一線牽」。
日本新任首相高市早苗的名字唸Sanaeさなえ,是一個日文詞彙,意思是舊曆五月播種到水稻田的秧苗,日本人了解其語義,卻不知「早」為何唸sa さ。由於她是當紅的政治人物,網路上談論「早苗」意思和讀音的資訊很多,卻未能正確解釋為什麼「早」字唸sa さ,而不是像「早田/hayata」的「早」唸hayaはや,或「早稻田 /waseda」的「早」唸waわ;其中網路平台《知乎》說,「早」字唸sa さ,是因為「早」一般漢讀音さう被寫作さふ的誤用而來,這是不正確的說法,這樣說顯示對日本文化的不了解,古代日本人是以誠敬和嚴謹的態度在使用漢文字,怎麼會出這樣的差錯呢?
只要稍作日語、台語和吳語的跨語考察,就可知道「早」字唸sa さ是吳音。按粵語和客家台語的「早」都跟閩南台語的文讀音一樣,唸tso/zo,但只有閩南台語的「早」唸口語音「tsa」,如「早起/tsa-khi/早晨」 粵語和客家台語則不能這樣唸。或許有人會說,閩南台語「早」唸tsa偏離了華語音zaoㄗㄠ,又跟粵語和客語不同,可能是隨便編造的吧!? 殊不知,「早」唸tsa是我們的祖先從吳語那裡學來的,今天蘇州吳語的「早」仍唸tsa,音似華語「炸」不捲舌(ㄗㄚ第4聲),跟台語「早/tsa」發音幾乎一模一樣;無錫吳語的「早」也唸tsa(音似華語「ㄗㄚ」唸第3聲長音)。
古代日本人引進這個吳音,由於吳音聲母tsa與sa 的分別不明顯,或因日文五十音唸 sa 比tsa方便,日本人遂把吳語的「早」唸成saさ,這就是「早苗」唸作Sanaeさなえ的緣由。
以吳語為核心,「早」開展了以下的聲韻轉換型樣:
吳語「早/ tsa」→ 閩南台語「早/ tsa」→ 日語「早/ saさ」
其實,日語採用吳音的範圍很廣,除了「早」唸 saさ以外,凡是閩南台語唸tso 及 tsa的字彙,在日語也大都漢讀saさ。茲分述如下:(1)「左」在日文漢讀saさ,如「左右/sayu」;(2)「佐」漢讀saさ,如「佐藤/sato」; (3)「作」漢讀saさ,如「動作/dosa」;(4)「座」漢讀zaざ,如「銀座/ginza」; (5)「坐」漢讀zaざ,如「坐禪/zazen」;(5)「查」漢讀saさ,如「調查/chosa」 ……
這些都是日文中的吳音,可以佐證高市早苗的「早」唸saさ是吳音,跟閩南台語「早」唸tsa是同一音源。這是粵語和客家台語所無的,因為他們語言中的「早」音不曾受到吳語的影響。
因為日本故首相安倍晉三的緣故,高市早苗對台灣有深厚的感情,這在現代國際政治上實屬難得,將來若有機會見面,不妨對她說,台語不僅托禪宗和荼道的善緣,得與日文建立古音源的連結,也藉由古代吳語的因緣,跟她的名字發生了音韻的連繋,為台日友好關係增添一點小花絮。
(作者為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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