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文〈台語khng本字是「放」借音「囥」的解析—依語言學原理為指引〉,根據疊韻詞及疊聲詞原理,證明了台語置放義的khng(音同台語「勸)本字是「放」,不是囥,後者只是借音字,本義是「藏」,漢語系諸語言都用「囥」表達隱藏、躲藏、私藏等義,用「放」表達置放義,唯獨台語用「囥khng」取代「放」表達置放義,僅在「囥步/khng-poo/師傅私藏一招不授徒」等少數語境表達不太明顯的隱藏義,形成台語與漢語圈諸姐妹語之間的重大歧義和扞挌語境,因此拙文建議台語應回歸「放khng」,與「囥」並用,亦與漢語圈諸姐妹語連結和接軌。
本文進一步講解台語口語「khng-eh」的本字不是「放下」, 而是祈使語「放著」,是華台共用詞,華語「著zherㄓㄜ」放在動詞後面,表達祈使或命令,即請對方做某事—「放著」意思是請把東西放置某處,台語唸khng-eh,也是祈使語,意思相同。「放著」跟華語及台語「放下hong-ha」不同義,華語「放下」有多方面意涵,如「放下擔子」「放下屠刀」,以及佛法「放下」心中的憂慮、怨恨、貪欲等負面執著,返回清淨本心;然台語「放下」只適用於佛法義理,文讀hong-ha,若白讀pang-eh則不通;華語「放下」譯成台語是「放落來」,唸pang loh lai,但不可直譯為pang-eh 或khng-eh,因為pang-eh 或khng-eh是指祈使語「放著」,不是「放下」。上述「放著khng-eh」的 eh唸半音,跟「下」唸eh長音不同字、不同義也不同音,eh唸長音是「下」,唸短音是「著」。
讀者未免疑問,為什麼「著」可唸eh呢? 這涉及本文主題「省音」原理,茲解釋如下。
過去拙文曾解釋台語進行式介詞「咧leh」只是借音字,本字是「著」,唸teh,口語相傳訛變為leh,如「剉咧等」和「坐咧食」,本字分別是「掣著等tshua teh tan」和「坐著吃tse teh tsia」,這裡「著」是華台共用的進行式介詞,同字同義,華語唸zherㄓㄜ,台語依轉音規則轉讀teh,訛變為leh(咧)。

台語「著」字接在動詞後面,就不再是上述的進行式介詞,而是祈使命令助詞,跟華語「著」的用法一樣,如「放著/khng-teh/請放著」「扞著/huaN-teh/請握緊(扶欄)」「帽仔戴著/bo-ah ti teh/請戴帽子」,「著teh」是祈使命令助詞(請對方做某一動作),又是華台共用詞,同字同義。
不同的是,華語說「放著」時,「著zherㄓㄜ」不能省音,而台語則省略teh的聲母(子音)t,變成eh短音,如「放著」由 khng teh變成khng eh,其中「著」由teh省音為eh,又是短音,跟「下」唸eh長音不同,如上述,故khng-eh本字是「放著」而不是「放下」。
同句型的台語還有:醫生叫患者「覆著/phak-teh 變音為phak-leh再省音為 phak-eh/請面孔朝下躺著」「坐著/tse-teh變音為tse -leh再省音為 tse-eh/請坐著」……。
以上對台語語源研究的啟示是,台語之所以迷失很多本字,而必須使用不得體的同音字充當本字,主要原因之一是,台語變音太多,例如「放」由文讀hong-轉讀khng,變音幅度很大,以致福建閩南語界及台語界向來認不出「放」;而變音的形式有多種,包括不規則的訛變或濫變,如「偌久/lua-ku/多久」,「偌」由lua訛變為gua,把lua-ku說成gua-ku(外久),是不規則的濫變。
另一種變音形式是本文所探討的省音,因省音而變音,換言之,因為「著」的聲母(子音)t被省略,以致台語界認不出khng-eh的eh本字是「著teh」,因而誤用「下eh」字充當「著eh」,殊不知二者不但文字和發音不同(一為eh長音,另一為eh短音),意思也大相逕庭。
比較英文hour/honest/honor的子音h被省略,由於英文書寫系統和標音系統完備,英語社會不會因為發音省略h就把hour誤寫成our,然而台語卻因省音導致變音(例如teh變成eh),以致迷失很多本字。
台語因省音導致語源迷失的案例不少,如「這兒」本是華台共用詞,台語唸tse-ah,連音並省音為tsia,台語界認不出來,遂編造同音字「遮」充當tsia的本字。華語「那兒」台語說為「彼兒」,唸hi-ah,連音並省音為hia,台語界認不出來,遂編造同音字「遐」充當hia的本字。
台語省音原理還擴及進行式介詞的省略,例如華語進行式介詞「在」,在台語是雙介詞「在著」,唸ti- teh,口語訛變為ti-leh,又省掉介詞「在ti」,以致「在著ti- teh」竟變成leh(咧),例如華語「人在做,天在看」,台語對應詞正確地說,是「人在著做,天在著看/lang ti-teh tso, tiN ti-teh khuaN」,但口語訛變並省音為「人咧做,天咧看/lang leh tso, tiN leh khuaN」,不但省略了介詞「在ti」,而且把另一介詞「著 teh」變音為leh(咧),致使台語界理不出文法頭緒,以為台語缺少清晰的文法規則,只好通通使用一個虛假漢字「咧」應付了事。
其實,只要掌握變音及省音原理,便可了解台語跟華語一樣擁有明確的文法規則可循,也有正當合理且平實易解的本字可得。職是之故,變音及省音的考察,應列為語源研究的重點之一。從本文的案例來看,若不能從變音及省音原理入手去探究,根本追尋不到台語khng-eh/tsia/hia/lang leh tso, tiN leh khuaN等詞語的正確語源和本字。
(作者為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評論被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