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道專欄》台語khng本字是「放」借音「囥」的解析

只有台語不用「放」表達置放義

「把書放在桌子上」，是漢語系共用的重要常用語，華語和客語等姐妹語言都使用相似的句型和用詞，主要是用動詞「放」表達置放義，如客語寫作「同書放在桌仔項」（四縣腔），「放在」唸biong di；潮州話寫作「將冊放在桌頂」，「放在」唸pang di，與客語相仿；粵語寫作「將本書放喺枱面度」，「放喺」唸fong hai，即「放在」。上海蘇州等地吳語把「放在」說為fa-li，fa是華語fang的仿音，li則近似閩客台語的 ti/di（在）。總之，漢語圈各語言都用「放」表達置放的意思。

照理說，台語也應該使用「放在」一詞表達置放義才對，這麼重要的漢語圈共用詞，怎麼可能例外？事實不然，「放」在台語文讀hong，如「放假hong-ka」「放心hong-sim」，白讀pang，如「放學pang-oh」「放尿pang-jio」，無論是hong或pang，都不能表達置放義，必須寫作「囥」，唸khng（音同台語「勸」），才是置放的意思。

諸姐妹語用「囥」表隱藏義，唯台語表置放義

問題是，「囥」在漢語圈是「藏」義，表達藏匿、躲藏、收藏、私藏等義，如客語說「無空好囥」，表面意思是，沒有洞可躲藏，比喻羞愧得無地自容；小孩玩捉迷藏，也是用「囥」字，可見「囥」不是置放義，而是「藏」義，跟閩南台台語的「藏」（唸tshang，音似華語「廠」唸半音）或「覕」（唸bi，音同台語「米」唸第4聲），是同樣意思。閩客台語有一個共用詞「囥步」，閩南台語唸khng-boo，意為師傅私藏一招不授徒。

上海、蘇州等地吳語有一首歌謡，說小姑的菜餚分得少，向父母抱怨說，「嫂嫂私底囥一碗，廚裡不見一隻紅花碗」，句中「囥」就是私藏的意思，可見「囥」在吳語也是「藏」義，跟「置放」不同意思，「置放」在吳語也是用「放fa」字來表達，如上述。

相較之下，閩南台語族群說「囥khng」，卻是置放的意思，如「囥在桌頂khng ti to-ting」，意為放在桌子上，並無「藏」義；除上述「囥步」等少數用詞外，閩南台語說「囥khng」，一般都是指置放，而不是「藏」；偶爾表示「妥為收藏」，如說「錢愛囥乎好／tsiN ai khng hoo hoh／錢要收好」，如此語境，「藏」的意味也不很明顯，跟上述諸姐妹語的「囥」不可同日而語。

台語研究者應會覺得納悶，為何台語不能用「放」字表達置放義，而表達置放的「囥khng」又跟諸姐妹語的「囥」不同義？這個台語文的重大歧義應引起研究者的問題意識，對「囥」與「放」進行考察。

宋朝造「囥」乃仿河洛閩南語khng之音義

經查文獻，「囥」字最早出現於公元十一世紀宋朝韻書《集韻》，文字造型是「圍」中封存物件，指涉兩端封閉的竹筒，用來貯藏錢幣，引申為「藏」義，漢語唸 kangㄎㄤˋ，閩南語按規則轉音唸khng。

然而，此前一千多年的時間裡，河洛閩南語早就有khng的概念，意思是「置放」，而不是「藏」，河洛閩南語表達「藏」的用詞是上述「藏tshang」和「覕bi」，後者華語唸mieㄇㄧㄝˋ，據《說文解字》，意為「藏而不相見」，此字在上古漢語應是常用詞，跟「濟」（「多」義）一樣，後來語用環境變遷，只有河洛閩南語使用，流傳至今。

以上說明，在古代河洛閩南語，置放義的khng跟「藏tshang」「覕bi」是兩個不同概念。宋代韻書編造「囥」字，外「圍」象徵封閉，裡面「亢」表音，據康熙字典引述《集韻》，「囥」音為「口浪切」，即華語「亢 kangㄎㄤˋ」音，轉為閩南語剛好唸khng，是否刻意仿效河洛閩南語khng的音及義？

從「圍」中加「亢」並唸kang／khng 的事實來看，造字者應是刻意仿效河洛閩南語khng的音及義，表示「囥」兼具「藏」和「置放」二義，這就可解釋為何台語使用「囥khng」表達「置放」，只在少數語境中兼表「收藏」「私藏」的雙重意涵。

值得一提的是，南四縣客語很可能受閩南語影響，也使用「囥kong」字表達置放義，例如「錢放在桌子上」用南四縣客語可說「錢放在桌項」，也可說「錢囥在桌頂」，「囥在kong di」與「放在biong di」竟然同義，這是客語其他腔片所沒有的用法，一般客語說「囥在kong di」，必然是指「藏」義。對照之下，當南四縣人士講「囥在kong di」時，是指單純的置放義，不會想到「藏」；「錢囥在桌頂」顯然不能理解為「錢藏在桌子上」，這話不通，故南四縣客語說「囥在」，只能指涉「放在」，這樣的表達方式跟其他客語不同，卻跟閩南台語完全一樣。

從以上文獻分析和跨語比對可發現，「囥」在造字之初就不是單純的「藏」義，而是兼含khng的置放義，這就引起進一步的問題意識：古早河洛閩南語的khng是否就是「放」字的變音？khng ti寫成漢字是否就是「放在」？

河洛閩南語「放」變音唸khng

從南四縣客語「囥在」等同「放在」的事實來看，可初步推斷河洛閩南語的khng就是「放」。以下再根據語言學原理論證這個推斷可以成立。

拙文已介紹過「疊韻詞」和「疊聲詞」的概念，茲以「放」為例再溫習一遍。有一系列由華語韻母angㄤ 轉讀台語韻母ong同時兼讀ng的詞彙，稱為「疊韻詞」，範例包括：(1) 光（華語kuang轉讀台語kong，如「光明kong-bing」）→kng（如「天光矣tiN kng ah」）；(2) 唐（tong，如「唐朝tong-tiau」）→tng（如「唐山tng-suaN」）；(3) 黃（hong，如「牛黃gu-hong」）→hng→ng（如「黃色ng-sik」）；(4) 向（hiong，如「方向hong-hiong」）→hng→ng（如「向望ng-bang=指望」「向東ng-tang=朝向東方」）；(5) 放（hong，如「放假hong-ka」）→hng→khng（如「放在桌頂khng ti to-ting=放在桌子上」）。

以上五項範例都有韻母ong疊加韻母ng，其中第3項「黃」、第4項「向」及第5項「放」，文讀音hong兼讀hng，即韻母ong及ng互相伴隨疊加，是為「疊韻」，但hng的子音（聲母）h放在詞首不好唸，故在口語中，「黃」及「向」都省略h，變成ng，猶如英文hour/ honor /honest子音h被省略一般；對照之下，第5項「放」的轉音hng則不是省略h，而是h改成kh，即hng變成khng，如上文範例第5項所示。

以上從疊韻原理說明，台語「放」除文白讀hong及pang外，尚可唸變音khng（音同台語「勸」及「囥」），只因缺少文獻記錄，河洛閩南族群遺忘了khng的本字「放」。這就可回答本文前面提出的疑問：為何台語不跟漢語系其他語言一樣使用「放」字表達置放義？原來他們只會說khng，渾然不知khng的本字就是「放」。已故台語學者、台大吳守禮教授曾說過：台語khng「向來音字脫節」，意思是說，khng只有音而不知其本字為何。現在我們藉由語言學理的分析，揭示khng的本字就是「放」。

讀者可能會問：上文第3項「黃」及第4項「向」省略子音h，唸ng，以英文hour等字省略子音h為喻，可以理解，但第5項「放」的h為何可改成kh？

這問題涉及漢語聲韻的特性，即聲母（子音）h與k具有互轉和疊聲的關係，首先是華語和閩南語的 k音轉成粵語h音，範例：空→粵語hong；康→hong；可→ho；考→hau；苦→hu；巧（台語kha）→hau。其次，漢語（華語和閩南語）聲母h轉成日語k音，範例：友好→日語yuukou；呼吸→kokyu；文化→bunka；學校（閩南語hak-hau）→gakko；幸福（閩南語hing-hok）→kofuku。

「疊韻」與「疊聲」交會確定「放」唸khng

在台語方面，有一系列聲母h兼讀k的台語詞彙，稱為「疊聲詞」，範例：(1) 寒（台語文讀han，如「風寒hong-han」）→kuaN（如「寒天kuaN-tiN」）；(2) 汗（文讀han，如「汗馬功勞han-ma-kong-loh」）→kuaN（如「流汗lau-kuaN」）；(3) 縣（文讀hian，見甘字典「縣」字條）→kuan（如「縣市kuan-tshi」）；(4) 懸（文讀hian，如「懸案hian-an」）→kuan（如「山真懸／suaN tsin kuan／山很高」）；(5)含（文讀ham，如「包含pau-ham」）→kam（如「含在嘴內kam ti tshui-lai」）；(6)合（文讀hap，如「合作hap-tsok」）→kap（如「相合／sio-kap／共同擁有」）；(7)合（文讀hap）→ka（如「合意／ka-i／合心意」）；(8)許（文讀hu，如「許可hu-kho）→koo（如「姓許siN-koo」）；(9)虹（文讀hong，如「虹化hong-hua」）→khing（如「一條彩虹tsit-tiau tshai-khing」）；(10)行（文讀hing，如「實行sit-hing」）→kiaN（如「行路kiaN-loo」）；(11)放（文讀hong，如「開放khai-hong」）→hng→khng（如「放在khng-ti」）。

以上最後第11項「放」，按照「疊韻詞」原理轉讀hng，如上述，再按照「疊聲詞」原理轉讀 khng，疊韻與疊聲交會，使「放」可以從文讀hong轉讀khng，是古代河洛閩語的日常用詞，表達置放之義，本字是「放」，唯因缺少文獻記錄，在歷史過程中迷失了本字，直到宋朝韻書編造「囥」字，閩南語唸khng，用「囥」字模擬河洛閩南傳統的 khng音（置放），表達「藏」義，同時兼具「置放」的意涵。

與「放」變音khng同類型的台語有「虹」，文讀hong，變音為khing（如「彩虹 tshai-khing」，見上述疊聲詞第9項）。閩南台語族群把「虹」說為khing（音同台語「慶」改唸第6聲）不覺奇怪，那麼，與「虹」同音的「放」，變音為khng，也就不奇怪了。

台語可考慮還原「放khng」，與「囥」並用

由於「囥」語意的模稜性和彈性，漢語系南方諸姐妹語使用此字時，在不同語境下，可能有不同含義，即除「藏」義外，還可能表達「妥為放置」「收藏好」「收起來」等義。南四縣客語則用「囥在」表達「放在」，如上述，另用「庰」（客語唸biang）表達隱藏義。

這種模稜性也見諸早期台語辭典，如《台日大辭典》釋為「囥密khng-bat」，強調「khng-ti無人看著e所在」，既不是單純的置放，也不是匿藏，而是「置放」加上「隱蔽」。其次，吳守禮教授編著《國台對照活用辭典》註釋「囥」，依照福建《普閩典》，「囥」在台語可唸khng，該典「囥」字條唯一例句是「囥起來」，意思是「收囥起來siu-khng khi-lai」，可見吳氏所理解的「囥」也不是單純的置放義或隱藏義，而是介於二者之間，表達「妥為收存」。另外，以註釋台語漢字音義著稱的《甘字典》竟未收「囥」字，可能是認為「囥」語意不明確，不適於表達台語khng，亦未可知。

最後，教育部的台語辭典收錄「囥」的詞項最多，詞義涵蓋單純的置放、收藏、私藏（如「囥步」）等，但不包括躲藏和匿藏義的「覕」和「藏」，很多詞項的語意也是介於「置放」和「藏」之間，如「囥在心內」，事情放在心裡，不向外人表白，含有「置放」和「隱藏」的雙重意涵。

 

諸姐妹語把「囥」與「放」並用，視不同語境辨識其語義，向來沒有問題。遺憾的是，閩南台語竟然是漢語系中唯一迷失本字「放」的語言，究其原因，是其他語言表達置放義的「放」發音貼近華語fang，稍變音為biong（客語）、pang（潮語）、fong（粵語）、fa（吳語）等；相較之下，河洛閩南語系變音特別多、幅度特別大，置放義的「放」自古就變音為 khng，偏離華語及各姐妹語太遠，連自家族群都不識其為「放」，猶如「事情」變音為 tai-tsi（代誌），偏離華語音太遠，以致學界無法辨認。筆者曾撰寫三篇文章探尋並還原tai-tsi本字為「事情」，今再撰寫本文還原khng本字為「放」。

台語界可考慮還原「放」，與「囥」並用，跟客語、潮語、吳語等姐妹語言一樣，分別表達置放義與隱藏義；一般置放義，如「khng ti toh-ting」（放在桌上），可寫為「放在」，妥為收藏、私藏等「藏」義，則照舊使用「囥」，如「囥步=私藏一招」「囥話=守秘」「囥在心內=藏在心裡」等。

台語還原「放」本字，與「囥」並存，可匡正台語不能跟所有漢語系一樣使用「放」表達置放義的不合理現象，亦可修補漢語系用「囥」表達隱藏義而台語卻用「囥」表達置放義的扞挌情境，使台語表意系統和書寫系統更趨完善，也更能與諸姐妹語言接軌。

作者為佛光大學名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