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傳媒 TaroNews - 台灣觀點.芋見真相

《陳明道專欄》冒牌台語「佇」音義被竄改,請部版辭典還原正當本字「在」

圖片來源:翻攝自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

表達所在和位置的介詞「在」,是漢語系共用的重要常用詞,台語文讀tsai,白讀ti(音同台語「治」),如華語「他不在這裡」,台語對應詞是「伊無在這兒/i bo ti tsia」(「這兒tse-ah」連音唸tsia,台語界改用同音字「遮」)。閩南台語「在」白讀ti,是福建的傳統,十九世紀的《廈英大辭典》就是這樣寫的,甘為霖牧師的字典以廈門音為依據,「在」字也是白讀ti,如例詞「bo ti-teh」(無在著=華語「不在」),台語繼承這個讀法,如《臺日大辭典》就有多個「在」白讀ti的例句(見下述),本來沒有問題,之所以成為問題,是因為教育部的台語辭典用「佇」字取代「在」,並且把「佇」的台語發音改為ti,字義改為「在」,而該典的「在」字條只保留文讀音tsai,捨棄白讀ti,跟許多關鍵詞一樣,不與其他台語辭典合流,獨行其是。

「佇」在華語唸zhuㄓㄨˋ,是久立、企望之義,與「在」無涉,這個古字在閩南台語並不使用,僅用於誦讀古書,筆者小時學古文,老師教唸thu,音同台語「儲」或華語「兎」,如「佇立」唸thu-lip;最近為了撰寫文章,查閱故台大吳守禮教授編著《國臺對應活用辭典》及甘為霖牧師編著《甘字典》,都註明「佇」台語唸作thu,意為久立、企望。那麼,為什麼官版辭典要違反傳承,把「在」換成「佇」,並且改變「佇」的音及義呢?

以下先解說「在」白讀ti的聲韻原理,以及客語和潮州語也有相似讀法,再回答有關官版辭典的問題。

閩南台語「在」白讀ti,有轉音規則可循,此規則是,華語韻母aiㄞ可轉讀台語 i,範例包括:鰓→tshi(如魚鰓hi-tshi);苔→ti(如青苔tshiN-ti)及 thi(如滸苔hoo-thi =綠紫菜);戴→ti(如「戴帽仔」ti -bo-ah);在→ti(如「在這兒」ti tsia=在這裡)。依此規則,華語「在 zaiㄗㄞˋ」可轉讀台語ti。

其次,有一系列韻母ai兼讀 i 的台語字彙,稱為疊韻字,範例:知(tsai,如知影=知道)→ti(如無知bo-ti);開(khai,如開始)→khui(如開門);戴(tai,如愛戴)→ti(如戴帽仔 ti -bo-ah);哼(haiN,呻吟)→hiN(如哼哮hiN-hau=哭泣);指(tsaiN,如五指 go-tsaiN)→ tsi(如手指 tshiu-tsi);置(tshai,音同台語「菜」唸第6 聲,意為把木器、神像等安置於桌上 )→ti(如位置 ui-ti);使(sai,如「大使」tai-sai)→sir(如「使用」sir-iong);泥(nai,如「使泥」sai-nai=撒嬌)→ni(如「水泥」tsui-ni);在(tsai,如「所在」soo-tsai)→ ti(如「在彼兒」ti hia=在那裡)。依此規則,台語「在」是疊韻字,可由文讀 tsai 轉讀或兼讀 ti。

最後作跨語比較,未受官版台語辭典影響的早期辭典裡,「在」唸ti的例句比比皆是,如吳氏《國臺典》的「在」字條,「在」唸ti的例句包括:「伊滯在北京/i tua ti pak-kiaN/他住在北京」「老大人伊無在咧喇/lau-tua-lang i bo ti leh- lah./他老人家不在了」; 另外,《臺日大辭典》的「在」字條,「在」唸ti的例句也有多個,如:「在彼(兒)/ti hia/在那裡」「在得/ti- teh/正在」(按:拙文已發現進行式介詞ti- teh(稍變音為 ti- leh)本字是「在著」,唸ti-teh(變音ti-leh),台語「在」及「著」二字都是進行式介詞,跟華語一樣,只不過二字連用,如:「伊在著寫字/i ti-teh sia-ji/他正在寫字」)。

在漢語系語姐妺語方面,客語「在」口語也唸di,如客語「在哪位」,唸di nai-vui,意為「在哪裡」,使用「在」字,拼音 di ,跟閩南台語的 ti 同字同音同義。另外,潮州語系諸姐妹語的口語也使用「在」字,拼do,發音跟台語泉腔「在 tir」相近。這些漢語系語言跟閩南台語一樣,口語使用介詞「在」,讀音相近,有古代語源及音源連結。官版台語辭典捨「在」取「佇」,造成語文傳承的斷裂以及姐妺語言的疏離,也增加台語書寫亂象和母語教學上的困擾。

為什麼官版台語辭典要把「在」換成「佇」? 經查考,該典很多關鍵詞彙都是仿效福建的《普閩典》,而不理會《臺日大辭典》《廈英大辭典》《甘字典》等具公信力的閩南語/台語辭典怎樣說。眾所皆知的例子是,人「嘴」被換成「喙」,「賭博」和「博感情」的「博」各台語辭典(除官版外)都唸poa,是華台共用詞,而且poa也是仿華語音boㄅㄛˊ,但官版辭典卻換成字義皆相違的同音字「跋」,「博感情」本是優雅的台灣華語和台語,官版辭典改為「跋感情」,見字解義為「仆倒感情」,顯得離譜和悖謬。另外,把門窗和罐子栓緊,台語本字是「嚴」,唸an(音同台語「安」唸第5聲),跟「博」一樣是仿華語發音,有些辭典採用「緊」字,訓讀an,二字皆有所據且平實易懂,但官版台語辭典卻使用字音義皆相違的古僻字「糸+亙」,經查也是仿效《普閩典》。

回到主題,官版辭典把「在」換成「佇」,也是追隨《普閩典》,據吳氏《國臺典》的「佇」字條說明:《普閩典》為了用「佇」表達「在」義,把「佇」的閩南語傳統讀音ㄊㄨˋthu 改為ㄉㄧ ti 和ㄉㄨ tir(泉腔)。閩南語「在」字被換成「佇」,而「佇」的傳統音義都被竄改。

《普閩典》全稱《普通話閩南方言拼音方案》,據報導,是由中國官方學術機構資助開發、閩南語專家學者和語言學家參與編纂的閩南語辭典,為閩南語建立拉丁字母拼音系統,旨在提升方言研究水平,保存方言文化,並促進閩南語的使用和推廣。該典蒐羅甚廣,內容豐富,唯從台語觀點來看,有一些問題值得商榷,主要是同音字和古僻字眼的使用,並不適合台語的需要。中國語文界明言把閩南語當作「方言」來研究, 毋需建立一套嚴謹的閩南語書寫系統,因為他們已有全國通用的中文書寫系統;反觀台灣,閩南台語已不是方言,而是跟客家台語和原民語一樣升格為國家語言,我們正迎向語言平權和多元語文教育的新時代,亟需重建一套正當合理、清新活潑且適合新時代需要的書寫系統,作為母語教學和族群溝通的工具,因此我們的語源研究應採用語言學導向的新方法,修正片面注重古籍考據的舊方法,尤其應從官版辭典清除大量同(借)音字,以及古僻生澀甚至字典查不到而電腦中文系統也打不出來的悖謬字詞,代之以正當合理且平實易解的本字,如果找不到這樣的本字,就採用訓讀或羅馬拼音。

上述官版台語辭典仿用福建《普閩典》的「佇」「喙」「跋」「糸+亙」等等古僻字彙,應是十多年前的事,但仍存留於目前的《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裡,妨礙母語書寫和教學,也不斷引起爭議、批評、投訴和嘲諷。現在的教育部台語學者應該具有應對新時代需要的視野和眼光才對,期盼本文能引起他們的重視,作出必要的匡正和改革,與民間協力重建一套正當合理且平實易解的台語文書寫系統,以利母語的教育和推廣。

評論被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