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清明節,先去靈骨塔看我阿公、阿嬤、阿祖、阿祖嬤,再去樹葬的地方看我爸爸。這兩地相隔二十公里,因為我媽覺得長幼有序,所以必須先到靈骨塔,然後才到樹葬區,害我多開了四十公里。高速公路上略有些塞車,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所以我並沒有從排程最佳化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
走進靈骨塔,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塔位。從小都是長輩帶路,這次特地把四位祖先的塔位號碼記了下來。我從來沒見過我的阿祖和阿祖嬤。開車途中問我媽他們生前是做什麼的?她也不知道。她嫁進我們家時,這兩位早已過世,五十多年來,她只是跟著這個大家庭掃墓、燒香、磕頭,一套儀式做了半世紀,卻從來不清楚自己拜的是誰。印象中,小時候曾問過我爸,他說阿祖好像是碼頭的工人。阿公、阿嬤擺過攤,冬天賣麵,夏天改成冰果室,後來還賣過檳榔。我童年對他們最鮮明的記憶,是每次去找阿公要十塊錢,他總是會給我。這就是我對他們的全部印象了。
我們會去靈骨塔,主要是因為我媽。她燒香拜拜時總是念著一樣的話:希望祖先保佑子孫健康平安、會讀書。我觀察旁邊的人,也差不多,只是有些會加碼請祖先保佑發大財。那一刻我在想:既然我們對祖先的崇敬與期待如此正面,為什麼買房子時,一聽到附近有墓園或靈骨塔,就視為嫌惡設施,避之唯恐不及?
我就在這樣的文化氛圍裡長大,剛去德國那幾年也不太能接受墓園的存在,甚至第一次造訪集中營遺址時,發現旁邊住了很多人,內心驚訝不已。從小耳濡目染的宗教禁忌、死亡忌諱,一直到後來遇見康德——他說:「要有勇氣善用自己的理性」——我才開始慢慢掙脫出來。
最近龍應台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說大多數台灣人其實想要投降,認為「和平是民主的先決條件」,引發不少爭議。有人翻出她學生時期為蔣介石寫的祝壽文章,也有人重新審視她長年來的各種發言。我倒是對她曾說過的一句話特別感興趣:「青霞,妳教我化妝,我教妳思考。」這話聽來風趣,但細想起來,化妝和思考若真的可以這樣交換教授,那麼兩個人其實都沒有成功。
到底什麼是「教別人思考」?許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總是說:思考需要孤獨。每天周旋於人群之中,尤其在政商名流之間應酬穿梭的人,不太可能有時間深入思考。他們不喜歡真正的思考,更喜歡把「思考」當成某種標籤、某種高尚的姿態,就像一件可以炫耀的名牌。龍應台的說法,正是把這種「化妝式思考」發揮到極致。
昨天好友許美華轉給我一段訊息,她在芬蘭的朋友正在積極收集第二階段大罷免的連署書,說另一位朋友特別記得我在台北青鳥的那場演講,甚至為了參加還特地請假,她說我真的影響了不少人,可能自己不知道。讀到這段話,我很感激,因為我知道,要讓一個人真正開始思考,不是靠任何表面的漂亮文字,而是靠他願意與自己對話、直視內心,並且有勇氣面對任何的威權。而我花時間寫的文章,的確有讀者真的因此產生共鳴。
民主的先決條件從來不是和平,而是自由。而自由的前提,是誠實地思考;不是妝點自己,更不是討好他人。
清明節的路上,我穿梭於靈骨塔與樹葬之間,像在一條看不見的時間長河裡逆流而上,試圖靠近那些從未真正認識的祖先。路上雖然塞車,母親堅持長幼有序,而我卻開始懷疑:我們真的認識這些被我們膜拜、被我們懼怕、也被我們遺忘的祖先嗎?
每年的清明節,我們在塔位前低頭祈願,希望得到保佑,卻在生活裡避開墓園、抗拒死亡、逃離記憶。我們說要學會思考,卻不曾獨處,不曾誠實,不曾質疑那些包裝過的真理。我們敬仰自由,卻將和平錯認為先決條件,把順從當成美德。
真正的思考不是姿態,而是一種痛苦的誠實,是在孤獨中一點一滴地撕開世界的假面具。若思考只是妝容,那它終將在汗水與風雨中脫落;但若它是一種勇氣,那麼即使身處塔位之間、歷史灰燼之中,也能點亮自由的光芒。

原文出自李忠憲臉書,芋傳媒經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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