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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無家可歸的人,生命軌跡不可思議地跨越汪洋交會

犯罪小說全新境界 阿茲特克文明⨉暗黑神話⨉毒品走私⨉器官販賣 突破日本當代大眾文學疆界,窺見社會角落,嶄新大膽的重磅之作

隨著個子愈來愈高,小霜學會偷竊各種物品。停在路上的腳踏車、家庭賣場的衣服、鞋子,還有雕刻刀。他不太會偷食物。他可以從母親的錢包拿錢買雞肉。

小霜十二歲時,他們搬家了。遭到排暴條例層層限制,父親的收入更進一步減少,他們負擔不起原本住的川崎區的公寓了。一家人搬到同樣在川崎市的高津區的老公寓,父親學生時期的朋友在一樓開五金行,把二樓出租,賺取房租收入。

一家人免押金禮金,搬進了空樓層,但土方興三一如過往,幾乎不回家。他似乎也不把那裡當成自己家,偶爾露面,也不會拿生活費給妻子。

母親用在俱樂部上班的薪水付房租,剩下的錢不斷地消失在買毒。俱樂部的同事賣毒給母親。

比以前的家更狹小的住處堆滿了垃圾,母親的衣物四處亂丟。每當有大卡車經過老公寓附近的府中街道,沿著地面傳來的震動就會讓窗戶嘎嘎亂響。

在五金行二樓醒來的早上,沒辦法去熟悉的兒童公園,也見不到輪椅老人,讓人有點寂寞,但小霜習慣孤獨了。他立刻找到了別的樂子。

他騎著偷來的腳踏車前往中原區的等等力綠地,穿過寬闊的綠地,朝「等等力體育館」前進。他在窗口買票看比賽。拿母親的健保卡去,就可以買中小學生票入場。比賽的名字叫做「籃球」,輪椅老人告訴他的,只不過是總公司在川崎的電子公司的球隊名稱。搬到高津區的小霜,後來靠著自己理解了這件事。

十二歲的小霜,身高已經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了。在等等力體育館大廳擦身而過的人,每一個都相信他是當地的籃球少年。然而小霜連籃球都沒有摸過,連規則都一知半解。但他還是很喜歡看籃球賽。

體育館的觀眾席很空。業餘社會球隊多半只有企業相關人士會來觀賽,沒什麼一般球迷。小霜總是深深地罩上帽兜,一個人坐在二樓座位的暗處。這些人好高大,小霜心想。總有一天,我也能變成他們那樣嗎?

小霜最喜歡的,是一個看上去就像棵巍峨巨木的黑皮膚巨漢。凱利‧杜卡斯,身高二一○公分,體重一二○公斤,位置是中鋒。這天,電子公司的隊伍靠著後半上場的杜卡斯大顯身手,拿下了逆轉勝。小霜離開體育館後,騎著自行車前往中原區的大型體育用品店。兩天前,他已經在店內勘察過了。他趁著店員點貨時,拿起合成皮的七號籃球。生平第一次摸到的比賽用籃球,小霜可以像大人一樣用修長的手指一手抓起。小霜正大光明地走出店門口,將戰利品丟進腳踏車籃子裡,騎得比平常快一些,享受著迎面而來的風。

隔天他起了個大早,跑去以前住的川崎區。小霜沒有一個人坐過電車或公車,都是騎腳踏車移動。

他去了兒童公園,想讓輪椅老人看看他的籃球,但公園裡只見鴿子遊蕩,沒有半個人影。小霜坐在長椅上等了一會兒。等到中午,老人依舊沒有現身。他沒帶用來雕刻樹枝的小刀。因為無聊,他模仿運球動作,並把球丟向銀杏樹幹,當做投籃,自得其樂。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老人都沒有來,小霜只好把籃球丟進腳踏車車籃裡,踩著踏板回去高津區的老公寓。

就在小霜久違地來到兒童公園的六天前,輪椅老人遇到車禍,已經死了。他喝口袋瓶威士忌喝到醉,在操作輪椅時不慎摔落穿過川崎區的第一京濱——國道十五號——的路面,被運載大量沙石的十噸卡車連同輪椅輾個粉身碎骨,支撐著老人體重的鐵製框架在一瞬間扭曲變形。彈飛的螺絲和螺栓射到對向車道去,在柏油路上彈跳,晶亮地反射著陽光。

神奈川縣警第一交通機動隊和機動巡邏隊封鎖事故現場,交通搜查課在陸續通過旁邊車道的大卡車捲起的廢氣煙塵中進行鑑識工作。十噸卡車的煞車痕、車頭燈碎片、威士忌口袋瓶的殘骸、破碎的肉片。逐一拍照,仔細地回收。

警方暫時封鎖對向車道,撿拾散落的輪椅零件時,一名交通搜查課人員找到奇妙的樹枝。樹枝上精細地雕刻了鳥的圖案和一些幾何花紋。也許是老人的東西,如果是的話,必須交還家屬才行。

前提是老人有家屬的話——交通搜查員心想。

拍照後撿起樹枝,小心地裝進證物袋裡保管。

得到七號籃球的小霜,自己規劃了新的一日行程。在五金行二樓醒來後,便帶著小刀、籃球、水煮鯖魚罐、裝了自來水的寶特瓶,走到多摩川岸邊。他不會馬上就玩籃球,而是先撿樹枝,雕刻到中午。小霜沒有錶,肚子餓了,就代表時間到了。他把雕刻到一半的樹枝藏到草叢裡,隔天再繼續。

吃完水煮鯖魚罐,喝寶特瓶裡的自來水,然後在河岸午睡。傍晚時分,再抱著籃球前往溝口綠地。和以前一樣,即使天氣很冷,小霜也會在外面待到傍晚。反正就算提早回家,也無事可做。

放學回家的國中生和高中生都竊竊私語:那傢伙是誰?小霜在他們的指指點點中走到溝口綠地,進行連基礎都不懂的運球。他模仿凱利‧杜卡斯的灌籃動作跳起來,整個人掛在頭頂的櫻樹粗枝上,烏鴉嚇得驚叫亂飛。小霜就這樣暫時掛在枝椏上,搖晃懸空的兩條腿。

穿過溝口綠地去上補習班的小學生們,幫暮色中玩球的高個兒取了個綽號:魔像。

你看到魔像了嗎?

看到了。

他一個人在幹嘛呀?

打籃球吧?

那是在打籃球嗎?看他一直掛在樹枝上而已啊。還會跟鳥說話,大概是腦袋怪怪的吧。

06 chicuacë

溝口綠地被蟬聲所籠罩。前往綠地前方圖書館的人,都快步從小霜身後經過。天色還很明亮,但快到閉館時間了。

十三歲的小霜偶爾瞥幾眼去圖書館的人,繼續玩自己那一套運球。他沒有進過圖書館。圖書館有種和討厭的學校類似的氣氛,而且就算打開書本,他也看不懂漢字。繪本和圖鑑好像很有趣,但要他混在幼童裡面一起讀,他敬謝不敏。

沒多久,圖書館關門了,西方天際染成了紅色。就好像有顆無聲的炸彈落在街上,炸出一大片火焰一般。覆蓋整片天空的紅,無聲無息地摻進了暗黃與橘色。也有一絲綠色。拉長的雲朵,看上去就像怪物的利爪在天空刨挖出來的傷痕。

夕陽沉得更深,綻放的紅光轉為濁黑的血色,天上的雲染上破裂的內臟那種血腥。雲朵的隊伍描繪出殘酷的畫作,整齊地飛翔,向西前進。小霜在籃球化入自己的影子看不清楚之前,打道回府。他撩起T恤衣擺抹去額頭的汗。悠閒地拍著球,穿過綠地。攀附在頭頂樹木的蟬執拗地鳴叫著,烏鴉飛過昏暗的天空。

踏上歸途的小霜,腦中浮現的是在五金行二樓的房間夢囈似地喃喃著西班牙話的母親。母親現在有時候會全身赤條條地倒在玄關,或是在廚房失禁。偶爾還會發出尖叫。

來到車多的府中街道,小霜停止運球。他還沒有自信絕對不會讓球跑到馬路上去。籃球是他最好的朋友。左手、右手,他輪流單手抓球往前走。

一樓五金行的燈還亮著。老闆房東也替人磨菜刀,天黑以後,常有在附近餐廳上班的人拿菜刀來磨。

小霜只有剛搬來的時候進去過五金行一次。據說是父親朋友的老闆抽著菸,簡短地對小霜「噢」了一聲。小霜輕輕點頭,草草掃視了一下貨架,尋找有沒有可以用來木雕的雕刻刀。有的話他想偷一把來用,但架上只有料理刀。他空虛地看了看其餘的廉價金色水壺、業務用大湯鍋,然後就走了。

小霜胸前抱著籃球,走上建築物的戶外梯,前往二樓住處。門沒有鎖,屋內傳來慘叫聲。小霜開門,看見一個月不見的父親正在踹倒地的母親。母親抱著什麼東西,試圖保護。臉對著榻榻米,雙手藏在肚子底下,長長的黑髮垂蓋著。父親蹲身抓住母親的手。

「好痛!」母親用日語叫著。「不要!」

「煩死了。」父親啐道。「連手砍下來算了。」

小霜鞋子也不脫,站在玄關看著兩人,想起母親拚命隱藏的手臂上瘀青的注射疤痕。Padre在氣madre打針嗎?小霜想。可是madre從很久以前就這樣了,現在才在生氣,太奇怪了。

小霜目不轉睛地看著,察覺了父親的意圖。父親不是在氣母親注射毒品,而是想要搶走她的戒指。母親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鑲寶石的戒指。

土方興三打算在露西婭把戒指賣掉前,自己拿去換錢。

露西婭哭喊著:「這是你送我的戒指啊!」

但土方興三知道她在撒謊。她的手上沒有婚戒。老早就被她賣掉了。

露西婭的無名指上綻放光采的,是仲見世大道的俱樂部客人送她的禮物,上面並排著五顆尚比亞產的○‧○八克拉綠寶石。那個客人特別喜歡拉丁美洲女人,露西婭沒有告訴客人她是土方興三的妻子。

遭遇露西婭意想不到的強烈抵抗,土方興三一臉疲憊地抽起菸來。他沒用菸灰缸,隨手扔下菸蒂,菸灰灑在榻榻米纖維上。

一道尖銳的笛聲突然響起,小霜嚇了一跳。土方興三也一樣。廚房瓦斯爐正燒著不鏽鋼咖啡壺。咖啡壺噴出白色蒸氣,扯著喉嚨尖叫著。

土方興三發現兒子抱著籃球站在玄關,眼神陰沉地命令:「去關火。」

小霜脫鞋入內,轉動開關熄火。

「過來。」父親說。「按住這女人的手。」

小霜假裝沒聽見,不理他就要去盥洗室。父親粗壯的手指撳住了兒子的肩膀。垂著頭轉身的小霜和父親面對面了。

「喂。」父親開口,一臉傻眼地仰望兒子。「你又長高了?你都吃些什麼啊?狗飼料嗎?」

好小,小霜俯視著父親想。要是跟凱利‧杜卡斯排在一起,應該就像個小孩子。

過去害怕得甚至不敢對上眼的父親,每一次見面,氣魄就消失幾分。父親一百七十六公分高,個子絕對不算矮,手腳脖子都很粗壯,胸膛也非常厚實。然而單論身高,小霜早已超越父親了。變的不是父親,而是小霜。在連自己都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小霜笑了出來。

浮現在兒子臉上的蔑色,讓父親勃然大怒。父親怒吼,朝小霜臉上就是一巴掌。他並未手下留情,但仍以僅存的理性克制自己,沒有握拳招呼上去。要是動拳頭,可能會把對方打死。

他應該全力摑掌了,然而兒子毫不退縮,仍站在原地。連懷裡的籃球都沒有掉落。而且他還在笑。父親僅存的一點理性煙消霧散,他就像在鬧區跟人幹架那樣,握拳毆打兒子。

即使如此,兒子還是沒有倒下,撐在原地不動。兒子回敬,猛地伸出抱著籃球的長長的雙臂,一把推開父親。

父親跌了個四腳朝天,屏住呼吸,發不出聲音。他大大地張口,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慢吞吞地撐起上半身,仰望臉頰紅腫的兒子,呆了好半晌。他無法相信發生了什麼事。他從來沒有被幹架的對象推倒過。再怎麼強悍的對手,都從來沒有過。

這傢伙臂力非比尋常,父親想。是我的遺傳嗎?還是毒蟲母親的血統?原本還在嗆咳的父親迅速起身,粗魯地打開廚房櫥櫃。他在找菜刀,卻找不到半把。這個家裡沒有菜刀。嗑茫的母親會拿菜刀亂砍,所以小霜把菜刀全丟了。用來雕刻樹枝的小刀和雕刻刀藏在壁櫥深處。

直到幾年前都片刻不離身的短刀,早已不在父親懷裡。時代不同了。別說短刀了,就連文具美工刀,被警察逮到都是攜帶刀械罪一條。這年頭都改拿催淚瓦斯當傢伙了。江湖兄弟居然淪落到拿這種東西護身,父親覺得簡直是惡劣的玩笑。

父親奮力一腳踹飛廚房櫃門,橫眉豎目地出去了。小霜聽著快步衝下樓梯的聲音,盯著手中的籃球。Padre會回來,他想。

小霜猜的沒錯,窮凶惡極地回來的父親,手上抓著從五金行拿來的菜刀。那是附近餐館請老闆打磨的刀長二十公分的主廚刀,剛磨過的刃紋,宛如傍晚驟雨前的積雨雲般隱隱泛光。

兩眼充血的父親一把刺出主廚刀,被小霜冷靜地後退閃過。比起拿刀亂揮一通的母親,父親的動作更容易預測。
父親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想砍死兒子。

小霜伸出手中的籃球,砸向朝自己的肚子刺來的刀尖。主廚刀深深刺入,貫穿了合成皮,籃球「砰」一聲爆裂消風,掉到地上,就像死掉了一樣。

排山倒海的憤怒襲捲了小霜。父親把主廚刀從籃球抽出,繼續攻擊。兩人扭打在一起,父親砍了小霜的脖子。傷口不深,但血濺在榻榻米上,形成圖樣。小霜伸出左手掐住父親的喉嚨,以強大的握力勒住頸動脈,一隻手就把父親舉了起來。父親的雙眼因驚愕和痛苦而暴睜,兩腳懸在半空中。小霜毫不留情——就和父親一樣。

為什麼殺死我朋友?小霜說。

父親的腦門被砸向天花板,電燈破碎,碎玻璃閃爍,燈光消失了。父親粗壯的脖子內側傳出骨頭折斷的聲音。

化成一團漆黑的和室裡,露西婭在朦朧中看見的,是兒子單靠左手舉起丈夫的黑影。丈夫的腳尖無力地垂下,一動也不動。

難以承受的現實,和慣用的毒品幻覺混合在一起,襲擊了露西婭。她汗流如瀑,陷進了虛構的現實裡。眼中看到的不是丈夫和兒子。胡里奧。肩膀寬闊、個子高瘦,大家都暱稱他肩哥的、懷念的哥哥,哥哥就在那裡。哥哥親手將天誅地滅的毒梟執行了絞刑。露西婭歡天喜地,變回了十七歲的少女。

彌漫在四周的,是龍舌蘭莖的香氣。酒。龍舌蘭酒、梅斯卡爾酒的香氣。

哥哥成功報仇了,大家要一起慶祝才行。露西婭正要準備設宴,視野忽然化成一片漆黑,哥哥的身影消失了。

露西婭撩起汗濕的頭髮,凝目細看黑暗當中。死在那裡的是哥哥。露西婭再次被推入絕望的深淵。哥哥果然被殺死了。她望向自己手上的戒指。對了,她想。我被人追趕,戒指差點被搶走。不能把戒指交給他們,我要把戒指換錢,離開這個鬼地方。快點,得快點才行。

露西婭抬頭準備要逃,發現眼前堵著一尊可怕的巨人背影。巨人似乎在看哥哥的屍體。巨人回頭了。

露西婭感覺到生命危險,望向掉在乾稻草上的小開山刀。是離開庫利亞坎時帶在身上的武器。露西婭披頭散髮,抓起開山刀,猛地撲向虐殺十九歲哥哥的毒梟。

看見母親撿起掉在榻榻米上的主廚刀殺過來,小霜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打了她。因為才剛和父親衝突,他無法拿捏力道。母親整個人撞在後方牆上,一屁股坐倒,接下來就像斷了線似地,垂頭癱軟。

小霜開口:

Madre。

五金行老闆被搶走剛磨好的主廚刀,猶豫著該不該報警。他一根又一根地抽著菸,豎耳留心二樓的動靜。腳步聲當中摻雜著某種破裂音。總不會是槍聲吧?安靜下來後,駭人的光景兀自浮現在老闆的腦海裡。

傳來下樓腳步聲,店門打開了。老闆原以為現身的會是殺死全家、渾身浴血的土方興三,沒想到是高個子的混血兒子。兒子兩手空空,T恤上有一灘血。

「你挨刀了?」老闆問。

「Solo un poco.(一點點。)」小霜答道,指著脖子上的傷。

「你爸呢?」

「Llama a la policía, por favor.(叫警察。)」

「什麼?」

神智不清的小霜沒發現在自己在說西班牙話。他氣對方為什麼聽不懂,一次又一次說:Llama a la policía, por favor.

警笛聲層層疊疊地穿過府中街道,紅色警示燈將五金行門口染成了明亮的血色。走下警車的警察打開二樓房間門時,十三歲少年正坐在牆邊,把消了氣的籃球扔向半空中。沒有燈光的房間裡,並排著父母的屍體。

「你會說日語嗎?」警察出聲,以手電筒冰冷的強光照射著少年。

命運操弄者:特斯卡特利波卡

  • 作者:佐藤究
  • 譯者:王華懋
  • 出版社:采實文化
  • 出版日期:202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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